Acemoglu and Johnson:进步背后的牺牲者

(一)“技术性失业”(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的担忧依然存在。这个词是由经济学家凯恩斯在1930年所创,讲的是新的生产方式可能减少对人力的需求,导致大规模失业。凯恩斯一方面了解工业技术将持续迅速进步,但另一方面也认为“这代表着失业,因为我们找出方法来节省劳力的速度,比起为劳力找出新用途的速度更快”。

(二)现代经济学的另一位创始人李嘉图,本来对技术的看法一片乐观,认为这能够稳定提升劳工的生活水准,还曾在1819年向下议院表示“机器并未减少对劳力的需求”。但到了1821年,在他的重要著作《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推出第三版,新增的一章“论机器”就提到:“我有义务提出自己对这项问题的意见,因为在进一步思考后,我的意见有了相当大的改变。”正如他当年在一封私人信件所提:“要是机器能够接手目前劳工做的所有工作,对劳工就不再有需求了。”

(三)人类正走向一个真正的双层社会(two-tiered society):一层是普通劳工,另一层则是掌握经济工具、得到社会认可的权贵,两层人民的生活之间有一道鸿沟,而且距离愈来愈远。这就是英国作家威尔斯在《时间机器》(Time Machine)所预言的反乌托邦未来,技术会使人类隔离成两个不同的物种。

(四)今天,李嘉图与凯恩斯的忧虑已经显然到不能再忽视。……但如今的局面大不相同,随着新科技接二连三问世,人们看到的却是不平等现象急速恶化,受薪阶级就这样被抛在后方。

(五)认为技术进步就能创造共享繁荣,这种乐观的态度是以“生产力便车”(productivity bandwagon)这种简单有力的想法为基础,认为只要新的机器和新的生产方式提升生产力,就会使薪资随之提高。随着技术的进步,所有人都能搭上这班便车,而不只是企业家和资本家能够得益……生产力便车背后的理论很简单:企业生产力提高,就会想扩大产量,于是需要更多劳工,然后需要赶快招募更多人。而如果有许多企业同时要招人,就会让薪资整体向上。

(六)生产力提升所带来的收益该如何由众人共享,一方面要看技术究竟是如何变化,另一方面也要看管理阶层对员工有着怎样的规矩、规范与期望。

(七)“生产力提升”不一定代表“对劳工的需求提升**”**。生产力的标准定义是每位劳工的平均产能,也就是将总产出除以总就业人口。显然,这里希望看到的是随着每位劳工的产能提升,企业雇用人员的意愿也会随之提升。……就算每位劳工的平均产能提升,雇主却不一定会想增加招聘。因为对企业来说,更重要的是边际生产力:每增加一名员工来增加产量或服务更多客户,能够带来多少额外贡献。

(八)自动化虽然提升平均生产力,但并未增加(甚至是降低)劳工的边际生产力。

(九)如果想要提升劳工的边际生产力,比较重要的是创造新的工作任务……只要新的机器创造出新的人力需求,就能让劳工有更多发挥作用的地方,并提升其边际生产力。

(十)如果自动化带来的生产力收益(productivity gains,也就是生产力提升带来的收益)有限,就几乎不会创造任何新的工作。

(十一)对于劳工而言,如果新的技术就像边沁所料想,把重点放在监控,那前景也就同样黯淡。改进对劳工的监控手段,虽然可能让生产力微幅上升,但主要的作用其实是从劳工身上压榨出更多劳力,或者有时候是降低薪水。

(十二)这一切都要回归到关于技术或许最重要的一点:选择。要运用人类的集体知识来改善生产制造,或是引导创新,都有无数种不同的方式。例如运用数字工具,是要进行监控?推动自动化?还是要用来为劳工创造新的工作、赋予新的能力?我们为了未来的进展,该在哪些地方投注心力?

(十三)生产力便车因果链的第二步,是因为对劳工需求增加,所以企业愿意支付更高的薪资。但有三项主要原因,会让这件事很难发生……第一,雇主和员工之间有着上对下的强制关系……只要条件够严苛压迫,新技术的引进也可能使强制力道加大……第二,即使没有明确的强制现象,要是雇主没有其他竞争对手,大概也不会在生产力提高的时候想到为劳工加薪……第三,也是对现今世界最重要的一项原因,在于薪资通常是透过协商,而不只是简简单单透过不带个人因素的市场力量来决定。而对现代企业而言,掌握了市场地位、规模或技术专业,也就常常能把可观的利润紧握在手中。

(十四)如果说得更广泛,新技术与新机器既可能带来共享繁荣、也可能让不平等挥之不去,一切都要看使用的方式及创新发展的方向。原则上,应该是由社会整体来做出这样的决定,实际上,做出这项决定的会是企业家、管理者、愿景人士,有时甚至包括政治领导者。这些人共同左右在各项技术有所进步之后,谁将胜出、谁又将落**败**。

(十五)然而,究竟是什么因素能够决定哪种技术愿景胜出?虽然这些选择要谈的是如何运用人类的集体知识,但决定因素并不是单纯从技术上或工程上来考量。由于不同的选择就会对不同的人有利,所以到头来,决定这些选择的会是“权力”(也就是能够说服别人的力量),拥有更大的权力,就更有可能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而这些观点通常也正好符合他们的利益。只要能成功把自己的想法转化成众人共同的愿景,就能取得进一步的权力与社会地位。

(十六)人类实在不该以为选择科技这条路就能让所有人受益;原因就在于生产力便车的力量常常十分微弱、而且从来就不是自然而然产生。

(十七)正如经济历史学家扬·德弗里斯(Jan de Vries)所言,所谓“工业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其实有很大程度是一场“勤奋革命”(industrious revolution):先从英国人开始,接着扩张到所有人,全都开始工作得更为勤奋。

(十八)政治经济学理论家更重视整体财富与权力如何积攒,而不谈财富与权力如何扩散,或是对社会内部有何影响。不论是拥有资本的制造商,或是新机器的发明者,研究的都只是如何将资本与机器转化成自己的利润与优势。

摘自:《权力与进步:科技变革与共享繁荣之间的千年辩证》2023

Power and progress : our thousand-year struggle over technology and prosperity

作者|戴伦·艾塞默鲁(Daron Acemoglu)、赛门·强森(Simon Johnson)

译者|林俊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