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现代主义是经济学的官方方法论
(一)经济学家有两种话语态度:官方的和非官方的,明显的和暗示的。
(二)对“科学方法”的信条,亦即被很多批评家不无嘲弄地称为“标准观点”(Received View)的看法,其实是逻辑实证主义、行为主义、操作主义和假说一演绎科学模型的大杂绘。它的核心观念是,20世纪早期对19世纪物理学的某些部分的理解,是所有确定无疑的科学知识的典范。
(三)只有很少的当代哲学家相信这些命题当中的半数。相当重要且越来越多的少数哲学家根本不相信这些东西。但多数经济学家则全盘相信它们。
- 科学的目标在于预测(与控制)。
- 只有可观察的推论(或推测)才能决定一个理论的真伪。
- 可观察性要求客观的、可重复的实验。
- 当(且仅当)一个理论的经验内容被证明是虚假时,这一理论才能被认为是假的。
- 应当珍视可观性,主观的“观察”(内省)不是知识。
- 开尔文(Kelvin)的箴言:“当你不能用数字表达某事物时,你的知识还是贫乏的,不能令人满意的。”
- 内省、形而上的信念、审美感觉等诸如此类的因素可能会在假说的发现当中起到有益作用,但却不能出现在假说的证明当中。
- 把科学推理与非科学推理、实证的与规范的区分开来,正是方法论的任务。
- 科学解释就是把事件安插在它所从属的规**律**之下。
- 科学家,例如经济学家,不该对价值问题说三道四,不管是道德价值也好,还是审美价值也好。
- 休谟的叉子:“如果我们如饥似渴地阅读图书馆里的大星藏书,并且对它们的建议照单全收,天晓得会带来多大的乱子!如果我们要接受任何书上的观点——例如一种神学的或经院派的形而上学观念一一那么让我们问一下,它包含着有关数量或者数据的抽象推理吗?不包含。它包含着有关事实与存在的经验推理吗?也不包含。那我们就只好认为这种观点是出于一时冲动,这里面除了诡辩和幻想,什么也没有。”
(四)经济学方法论之中的现代主义与芝加哥学派关系密切,这看上去有点奇怪,但却千真万确……令人大惑不解的是,一个在大多数方面让其他经济学家头疼不已的经济学流派,居然在官方方法论方面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弗里德曼方法论的一个弱化版本,居然成为大多数经济学家的智力装备之一——对他们来说,弗里德曼式的论证几乎可以不经大脑,冲口而出。
(五)并不仅仅是芝加哥学派,仔细阅读其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经济学方法论专著,就会发现,比之其他学科,经济学反映出更为原初形态的现代主义思路。在说话的时候,人们可以使自己的言语尽量模糊,以赢得大多数人的同意;但如果做起事来,就难免得罪人。
(六)模糊的原则也并非百无一用。例如,当弗里德曼写下:经济学的实践需要把没有事实的理论和没有理论的事实划分清楚的时候,他的现代主义咏唱得到了哲学家们的和声,恰好合乎时宜。
(七)现代主义在经济学当中极富影响力,但并不是因为它的前提经过了仔细考察并被发现是正确的。它是一种天启宗教,而不是理性宗教。
二、现代主义在哲学当中已经过时
(八)作为一种科学或经济学的方法论,现代主义可以说是错误百出。尽管有些经济学家有哲学倾向,但经济学家阅读的专业哲学书数量,大概就像哲学家阅读的专业经济学著作一样,甚为有限。因此毫不奇怪,现代主义衰落的消息并没有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九)从哲学家的视角来看,现代主义对无处不在的”形而上学”的敌视的最大缺陷在于,这种敌视本身就是形而上学的。如果形而上学应当被付之一炬,那么从笛卡儿经由休谟、孔德到罗素、亨普尔和波普尔的现代主义家族的方法论宣言就应该首先被扔到火里面。出于这样或那样的有力理由,哲学家们同意严格的逻辑实证主义已经死亡,这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经济学家继续他们的恋尸癖行为是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呢?
(十)在经济学当中,类似逻辑实证主义的形而上学观点并没有得到良好的辩护,也许是因为这类辩护更多地植根于从马赫(Mach)到布里奇曼(Bridgeman)这样的带有哲学气味的物理学家的探讨,而不是源于职业哲学家的思考。
(十一)诉诸于“具有操作意义的陈述”(Samuelson,1947)或“对尚未被观察到的事物作出的有效且有意义的推测”(Friedman),把它们作为反对一切非数学化判断的标准,至少看上去相当模糊。萨缪尔森、弗里德曼和他们的追随者们并没有给出采取这样的形而上学立场的合理依据,而只是一味诉诸信念;这套论证可以一时奏效,因为那时候多数科学哲学家们也相信这一套。
(十二)但太相信哲学则犯了一个战略错误,因为哲学本身也在不断变化。某些哲学家现在已开始怀疑认识论的整个事业以及它为知识提供基础的主张 (Richard Rorty, 1982b)。至于对现代主义方法论提供的规则的怀疑就更为多见了。
摘自|丹尼尔·豪斯曼编著《经济学的哲学》
文章|“经济学的修辞”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