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经济理论的回顾》
(一)批评隐含了判断的标准,我的标准是现代经济理论的标准。
(二)出于傲慢而轻视过去的学者的危险是客观存在的一一对祖先的崇拜又何尝不是一种危险呢?的确,在评价过去的学者的著作时总是存在两类危险:一方面,只看到他们的错误和缺点,没有意识到他们所继承的分析方法的局限和他们写作的历史条件的局限;另一方面,夸大他们的优点,渴望发现一种对他们那个时代来说是超前的观点,而这常常是评论者自己的想法。换一种方式说:既存在用现代理论的规范去判断较早作者的错误,也存在像萨缪尔森所说的“不能识别较早作者真实原意而掺假的错误;因为他们不使用现代的专门术语和符号”。
(三)把较早的经济学说简单地看做“死人的错误观点”的人和把较早的经济学说评价为许多有见解的思想宝库的人之间的冲突超越了经济学本身的范畴。这是对心智历史本身态度的一种基本区分。经过一些德国哲学训练,人们可能用两个极端来描述这种冲突:绝对主义和相对主义。相对论者把过去时代提出的每一个理论都或多或少地看做对当时状况的忠实反映,每个理论在它所处的背景下都具有合理性;绝对论者仅把眼光牢牢地放在主体的心智发展上,把它看成从错误到真理的稳步前进过程。相对论者不用更好或更坏的术语给不同时代的理论排序;绝对论者却不得不这样做。当然,现在很少有评论者以这样极端的形式看问题,但是,几乎每个经济思想史学家对过去理论的态度都处于接近这一极或那一极的某个位置上。
(四)即使在最纯粹的形式上,经济学理论也包含有政策的含义,并在这种意义上进行着某种政治的宣传。这种宣传成分是该学科中固有的,即使一个思想家有意识地坚持奥林匹克式的不偏不倚的理念,哲学和政治的成见也总会在分析的一开始就进人他的“观念”形成过程,就像熊彼特所说的:预先分析的选择行为确定着检验的现实特点。问题不在于否认宣传的存在,而在于把结合在一起的科学观念和意识形态分离开来,并让那些科学观念经受正确性的科学检验。
(五)经济思想史学家的任务是要说明一定的偏见如何引出一定的分析类型,并且要问一问,在不受意识形态影响时,这种分析还能否站得住脚……宣传和意识形态总是存在着,但是,由数代实践者建立到经济学中的、由科学程序原则所确立的规则也存在下来:经济学永远在采纳昨天的偏见。
(六)经济思想史是回答这样的问题的一种试验场。经济学在什么程度上只是人为设计的变动的分类学?对规范理论经济学家如何反应?实证理论把其预言和真实世界进行比较证伪了什么?回答就在已有的经济学之中:过去世代的惯例仍然构成现在经济学的内容。
(七)那么,经济学理论有进步吗?很清楚,答案是肯定的:分析工具有了持续的改进和增加;为验证经济假说的经验数据被越来越多地整理出来,形而上学的经济学偏见不断被曝光,并从可检验的定理的核心中分离出来;对经济体系运行有了比以往更好的理解。相对论者的确有所得分。经济思想的发展在趋向现实真实性上并不是采取直线式的进展。它在进步中由于不同时间、地点的不同情况经历了许多曲折。因此,我们是采用相对论者还是绝对论者关于事物的解释,完全取决于我们所希望提出的问题。
(八)我们可以借助一种从哲学史借用过来的“历史再现”和“理性再现”的划分来加深我们正在做的对比,这是一种同相对论和绝对论几乎等价的划分。“历史再现”试图依据过去的思想家,或其追随者认为是他们决定要做的事情的忠实的描述,来对过去思想家的观念给予一种说明。另一方面,“理性再现”把过去的伟大思想家假想为与我们处在同一时代,并与我们面对面交换意见,我们用我们的术语分析他们的观念,以便找出他们的错误,证实我们所喜好的信念,在心智历史的进程中这种信念在进步。
(九)很容易表明,历史再现是完全不可能的,而理性再现常常是与时代不合的。历史再现本身完全不可能是因为我们不可能在时间上返回到过去。为了从一本书的整体上进行理解,一个人必定在自己头脑中呈现出一些场景,而这些场景不可避免的是现在的场景,这只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可能忘记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东西;“马后炮”是完全不可避免的,就好像成年人在回忆童年时不可能像成年时代没有发生过一样。因此,我们似乎被推向某种类似理性再现的、作为思考观念的历史的自然方法。但是,理性再现的麻烦在于,它们可能很容易地成为无所不知的。如果现时代的确具有绝对真理的知识,那么,除了作为一种古物研究就很少存在对心智历史讨论的必要;用肯尼思·博尔丁一篇论文标题的话来说,“萨缪尔森以后谁还需要亚当·斯密?”
(十)我们在这里遇到的是一个标准的两难问题。完全历史再现是不可能的,但是没有理由不去努力,以达到没有“马后炮”的、对过去尽可能接近真实的评价。换句话说,历史再现更像是为了达到对自然的客观认识的自然科学的努力;严格地说,这样的认识是难以达到的,但我们可以把它作为目标,希望能更接近这种目标。与此相似,理性再现显然与时代不合,如果过度使用,无论如何都会歪曲或损害历史。不过,如果在对它们的与时代不合的东西全面认识基础上进行处理,理性再现是无可非议的。
(十)历史再现和理性再现都是经济思想史写作的完全正当的方法——如果能使二者清楚地分开的话。遗憾的是,在原则上分开的东西在实际中几乎不可能分开:经济思想史上的每一种说明都是或者开始于历史再现,或者开始于理性再现,但是,在讨论过程中,常常变成了另一种倾向。